灰雾尽散
时晚晚落地时轻盈如羽,脚尖在覆着薄霜的枯草上一点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她回身望去。
目光所及,洞窟深处正上演一场无声的崩塌。
并非山石滚落那般粗暴,混沌色的岩壁从边缘开始化作细碎的灰色光点,像被无形橡皮擦去的炭笔画。
内部传出低沉的空间撕裂声,无数道漆黑的裂隙在虚空中绽开又弥合,将残存的混沌岩、流转的星辉、乃至那片空间本身,扭曲、吞噬。
入口处那片翻滚的灰雾,像退潮般向内收缩,颜色迅速淡去。
最后一眼,时晚晚看见祭坛顶端那颗归元珠曾经悬浮的位置,空无一物,只有空间扭曲留下的残影。
然后,整片山壁恢复如初。
粗糙的岩面,斑驳的青苔,几簇耐寒的矮灌木,与周遭山体再无二致。
仿佛那个曾让她脱胎换骨的混沌洞窟,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造化,不过是风雪夜里一场过于真实的梦。
时晚晚站在原地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心底深处,一丝寒意悄然蔓开。
穿越时那道精准没入眉心的银紫流光。
时叶村覆灭那夜,偏偏是时皓路过。
十万大山茫茫,偏偏青石村后就有这片吃人的迷雾。
迷雾深处,偏偏藏着归元珠这混沌至宝。而她这副“噬灵绝脉”的身体,偏偏能引动太初紫气,与归元珠产生共鸣……
太过巧合。
巧合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时间长河的某处投下石子,涟漪扩散,恰好将她推至每一个关键节点前。
冥冥注定。
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头,带来某种近乎宿命的窒息感。
寒风掠过她的脸颊,时晚晚闭眼,深吸一口冰冷空气。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。
不论这背后是怎样的因果,是命运丝线的拨动,还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随手落下的棋子,此刻都无需深究。
她需要的只是这条被斩开的道路,这份握在手中的力量。
能活下去的力量,能掌控自己道路的力量,能不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逝去的力量。
至于那些太遥远、太深邃的存在,她现在无法触及。
现在要做的,是变强。
活下去。走到足够高的地方,高到能看清这一切的真相。
时晚晚转过身,不再看那片空空如也的山壁。
目光投向山谷深处。
来时吞噬一切的灰色迷雾,此刻在她眼中,已然换了天地。
双眸深处,银紫色微光流转。
视线落下,世界在她眼中悄然改变。
超绝的感知,穿透雾气表层的色彩干扰,直抵本质。
那些扭曲光线、混淆方向、滋生幻象的天然符文节点,此刻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虫,清晰可见。
它们以某种古老的韵律分布在山谷各处,彼此勾连,构成一张覆盖整片区域的迷阵网络。
神识展开。
敏锐的感知力如无形触须探出,捕捉着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。雾气中,灵气流向因阵法节点而产生规律性的偏折与涡旋。
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困死其中的死循环路径、虚实交错的幻象陷阱,在她感知中破绽毕露。
甚至无需刻意破解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体内一百零八混沌骨文自然流转,与外界残存的混沌气息产生微弱共鸣。
归元珠与太初紫气在灵魂深处散发温润道韵,让她对灵力与法则的亲和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。
安全路径,自然而然浮现在感知中。
像溪流知道该往何处流淌,像飞鸟知道何处有风托举。
时晚晚迈步,踏入灰雾。
雾气翻涌着缠绕上来,试图遮蔽视线,混淆感知。
幻象开始滋生:左侧雾中仿佛有时叶村残破的篱笆墙影,右侧传来母亲隐约的呼唤,身后有兽爪踏碎枯枝的声响……
这些曾让她心惊胆战的景象,此刻却如投石入深潭,未能激起半分涟漪。
凝实坚韧的灵魂意志如同一堵无形高墙,将所有幻象隔绝在外。
体内两大至宝散发的微光虽隐而不发,却自有一种净化邪祟、镇守心神的威能,让那些试图侵蚀心神的低语与影像,甫一滋生便如雪遇沸汤,无声消融。
她走得并不快。
脚步踏过潮湿的腐殖土层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目光平静扫过四周,那些扭曲的符文节点在眼中一一掠过。
但她今日在此,并不只是需要单纯的离开而已。她要做的,是摧毁迷雾与雾影兽。
这念头清晰而坚定。
这片山谷因特殊地势与混沌气息外泄,经年累月形成天然迷阵,又因生灵误入惨死,怨气与混沌结合,滋生出雾影兽这般扭曲怪物。
若不彻底解决,隐患只会越来越深。
时晚晚在山谷中心处停下。
环视四周,雾气翻涌,死寂沉沉。她能感知到,这片迷雾深处,还蛰伏着数道阴冷腐朽的气息——正是之前追击她的那种怪物。
它们在等待,等待猎物彻底迷失,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。
但她不打算给它们机会。
时晚晚缓缓抬起右手。
五指舒展,掌心向上。
心念微动,体内混沌灵力开始奔流。
起初只是一缕极细的暖流自丹田升起,沿重塑后的宽阔经脉游走,经过脊柱龙脉系统时被迅速提纯、加速。
当流至右臂,尺骨上那枚“归元”符文微微一亮。
掌心处,一点混沌色的光芒浮现。
起初只有米粒大小,黯淡如即将熄灭的炭火。但随着灵力持续灌注,光芒开始旋转、膨胀,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。
漩涡转速渐快,吸力产生。
周围的灰色雾气被无形力量牵引,丝丝缕缕汇向掌心。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,拳头大、脸盆大、磨盘大……
时晚晚神色平静,唯有眸中混沌氤氲流转加速。
她能清晰感知到,这混沌灵力对迷雾中那些扭曲的符文节点,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吞噬之能。
就像清水冲刷墨迹,所过之处,节点结构迅速崩解。
当漩涡扩大到足以笼罩她整个人时,时晚晚手腕轻翻。
掌心向外,五指猛然张开!
“散。”
一声轻叱,不高,却带着某种言出法随般的韵律。
轰——!
掌心漩涡轰然爆发!
混沌色的灵力如同决堤洪流,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!
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,而是带着“归元”、“分解”、“净化”本质的道韵扩散。
灵力飓风呼啸着扫过山谷。
所过之处,灰雾如遇骄阳的晨露,迅速消散。那些维持迷雾的天然符文节点,在混沌灵力触及的刹那,结构崩解,灵光寂灭。
迷阵幻阵层层破碎,像被无形巨手撕开的蛛网。
视野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。
雾气稀薄,黯淡天光终于穿透层层阻隔,洒落山谷。
时晚晚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片被迷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,第一次露出真容。
是一片碗状的低洼地,约莫百丈方圆。
地表覆盖着厚厚的、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,踩上去绵软陷脚,散发着浓烈的朽败气息。
枯死的树木东倒西歪,枝干扭曲如垂死挣扎的手臂,树皮剥落,露出内部被虫蛀空的漆黑孔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