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州大陆
秋末的夜风已带着入骨的寒意,穿过荒林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时皓在背风的岩壁下寻到一处天然凹洞,洞不深,但足以遮挡大半风寒。
他在外围仔细撒上一圈灰白色的药粉,那是用几种驱兽草药混合磨制的,能掩盖人气,让大多数嗅觉灵敏的野兽不愿靠近。
又搬来几块石头略作遮挡,只留一个可供出入的缝隙。做完这些,他才在洞内最深处生起一小堆篝火。
干柴是他沿途捡拾、用草绳捆好背着的,此刻噼啪燃烧起来,橙红的光瞬间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。
时晚晚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,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在拨弄柴火的少年身上。
火光跳跃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,放大成晃动的巨人。
可真实的他就在那里——十三四岁的年纪,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清俊,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已初现峻峭的雏形。
火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,随着他眨眼的动作,那层金色便微微颤动。
她看着,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、说不清的涟漪。
这几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。
她想起他背着她疾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,想起他拳头轰在妖蟒额顶时,那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撞击;
想起他蹲在溪边清洗蟒筋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每个深夜她惊醒时,他闭着眼、睡意朦胧却依旧清晰的那句:“没事,我在呢。”
每一次他展露力量,她的心跳就跟着漏掉半拍。
那不是单纯的崇拜或感激。
还有一种更隐秘、更陌生的情愫,像早春冻土下挣扎着顶出的嫩芽,细小,却顽固。悄悄探出头,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,生了根。
可下一秒,冰冷的清醒便如兜头冷水浇下。
她是谁?
一个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的孤女。一个连最基础的灵气都留不住的绝脉之体,穆婆婆口中“断了修炼路”的废人。
他呢?
他是高悬于夜空中的皎皎明月,光辉耀眼,拳出如山崩、谈笑间斩妖的修士,蝼蚁怎可高攀银月。
他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,脚下是她穷尽想象也无法抵达的远方。
篝火与星辰之间的距离有多远,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有多遥远。
短暂的同行终会结束。
等走出这片十万大山,等到了那个叫时木村的地方,他大概会把她安置好。
也许托付给某户善良的人家,也许给她留些银钱和干粮——然后转身,继续自己的路。
去历练,去变强,去见识更高处的风景,去邂逅更多精彩的人和事。
而她,只能留在原地。
像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曾经有幸被浪花带到岸边,见识过大海的浩瀚,却终究要被困在干燥的沙砾间,慢慢被时间风化成黯淡的碎片。
想到这里,心口那点刚刚萌芽的、甜涩的喜欢,便化作沉甸甸的酸楚,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,渗进四肢百骸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但酸楚之外,另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、更灼人。
——对力量的渴望。
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,娘亲最后那三个无声的口型,父亲转身迎向兽潮时决绝的背影,猛叔挂在獠牙上的残躯,虎子消失在兽群中的呐喊……
这些画面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,每夜每夜在黑暗里重演,每一次都逼得她冷汗涔涔地惊醒。
那种弱小无力、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的滋味,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!
穆婆婆那句“灵气入体,留不住”的判决固然冰冷。
但万一呢?
时皓是真正的修士,他走过的路、见过的天地,远非困守一隅的穆婆婆能比。
或许……他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?或许这“绝脉”并非真正的绝路?
这个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,支撑着她心底最后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。
“皓哥哥。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时皓抬起头,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:“嗯?”
时晚晚组织了一下语言,缓缓说起时叶村的故事。
五百多年前逃难而来的先祖,神秘的碧玉灵虫祭灵,耗尽生命化作的守护结界,两百年与世隔绝的认知,以及结界破碎那个血色夜晚的惨剧。
她的叙述很平静,没有刻意渲染悲伤,只是将事实一样样摊开。
说到最后,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望向时皓,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睛里,盛着纯粹的求知欲,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……真正的修士。你能……跟我说说外面吗?说说这个世界,到底有多大?修士……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她问得认真,像懵懂学徒仰望博学者。
时皓挠了挠头,似乎被这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又隐隐挺直了腰板,摆出一点“前辈”该有的架势。
“咱们现在待的这片地方,”
他指了指洞外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轮廓,“叫十万大山。妖兽凶兽无数,我这次横穿,走的还只是不算深的位置。真正的核心险地,连我也不敢轻易踏足。”
“等出了十万大山,外面接壤的就是大荒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种描述常识般的平静。
“大荒比十万大山还要辽阔,部落聚居,凶兽横行,但无论是大荒还是十万大山——”
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,然后点在圈子的边缘:“都不过是‘行州’的边缘位置。”
“行州大陆,无边无际。”
时皓张开手臂,做了个“很大很大”的手势,眼里有光。
“普通人骑马坐车走一辈子,也走不完它的万一。而这样的州,在这片天地间,总共有九个。”
时晚晚屏住了呼吸。
无边无际。
这四个字像重锤,狠狠砸在她认知的壁垒上。
她以为十万大山已经大得令人绝望,原来只是“边缘位置”。
她以为世界就是村落、山林、兽潮,原来外面还有大荒,还有行州,还有另外八个同样浩瀚的州。
她像是井底之蛙,突然被人拎到了井口,瞥见了天空真正的辽阔。震撼之余,是更深的茫然与卑微。
“至于修士……”时皓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五指虚握。
“咔嚓。”
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。他摊开手掌,石粉簌簌落下,被篝火的热气一烘,飘散成灰白的雾,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对修士来说,这只是最基本的力量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石头她认识,是青岗岩,质地坚硬。前世工地上的碎石机才能处理的东西,在他掌心里像块酥饼。
“修士修炼,第一步叫‘锻脉境’。”
时皓继续道,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“简单说,就是锤炼肉身,贯通灵脉,奠定道基。通常需要符文引导,辅以蕴含灵气的异兽血肉精元,配合特殊的修炼法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