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巴里的符文
头皮一紧,疼痛传来。
时晚晚懵了。
她二十年的记忆里,从没经历过被小孩扯头发这种事。上一次和人肢体冲突还是小学时和同桌抢橡皮,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委屈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,不是心理上的,是生理性的。眼泪瞬间蓄满眼眶,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呜咽。
“你放开!”她喊道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你先道歉!”时虎不松手。
其他孩子围过来,有的起哄,有的不知所措。时晚晚挣扎着,但三岁孩子的力气实在有限。
她觉得丢脸极了,自己一个穿越女,居然被三岁小孩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最后是路过的花婶看见了,才把两人分开。
时晚晚哭着跑回家,小揪揪散了,红头绳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芸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。
听完抽抽噎噎的叙述后,芸娘没有立刻安慰她,而是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:
“虎子扯你头发,是他不对。但晚晚,你叫人家‘小屁孩’,礼貌吗?”
时晚晚的哭声卡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:我说的是事实,我心理年龄比他大二十岁!
可这话说不出口。
“每个人都不喜欢被看不起,哪怕是小孩子。”
芸娘用手帕擦她的脸,“走,娘带你去虎子家。”
“我不去……”时晚晚往后退。
“做错了事,就要道歉。”
芸娘的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虎子扯你头发,他也会跟你道歉。但你要先为你没礼貌的话道歉。”
时晚晚被芸娘牵着手,不情不愿地走向隔壁。
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:凭什么我要道歉?明明是他先动手的!我知道穿越女竟然被三岁的小屁孩欺负了……
走到时虎家门口时,她忽然顿住了。
院子里,时虎也正被他爹训着,眼睛红红的,看见她来,立刻低下头。
“虎子,跟晚晚道歉。”时勇叔按着儿子的头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时虎小声说,还在抽鼻子。
时晚晚看着他。这个三岁男孩脸上还有泪痕,缺了门牙的嘴巴瘪着,刚才那副“山大王”的气势荡然无存,只剩下孩子的委屈和不安。
那一瞬间,她突然明白了芸娘的话。
在这里,她就是时晚晚,一个三岁的小女孩。不是什么穿越者,不是拥有二十年记忆的成年人。
那些记忆是珍贵的宝藏,但不是她凌驾于他人的理由。
她深呼吸,清晰地说:“对不起,时虎,我不该叫你小屁孩。”
时虎抬起头,眨了眨眼,然后用力点头:“我也不该扯你头发!”
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,忽然都笑了。孩子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,转眼间,时虎就拉着时晚晚去看他新抓的蝈蝈了。
回家的路上,时晚晚牵着芸娘的手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。
“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以后会做个好孩子的。”
芸娘笑了,握紧她的小手:“晚晚一直都是好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,时晚晚躺在炕上,看着黑暗中房梁的模糊轮廓。她闭上眼睛,在意识深处,轻轻放下了某种东西。
像是把一本厚重的相册合上,收进记忆的柜子深处。那些关于前世的画面、声音、味道,它们还在,但不再是她背负前行的全部重量了。
从今往后,她是时晚晚。
三岁,住在一个落后的小村庄,爹是猎户时大林,娘是芸娘。她爱哭,爱笑,追蝴蝶,玩泥巴。
也挺好。
第二天开始,时晚晚彻底融入了孩童的世界。
她喊时虎“虎子哥”,喊大她两岁的春花“春花姐”,喊村里所有比她大的孩子哥哥姐姐,再也没有心理负担。
她发现,当自己不再端着“成年人”的架子时,其实挺快乐的。
春天,她和孩子们去山坡上采野花,编成花环戴在头上;
夏天,在村后的小溪里蹚水,捉那些根本捉不到的小鱼;
秋天,跟着大人去林子里捡栗子,裤兜塞得鼓鼓囊囊;
冬天,围在灶台边烤红薯,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。
当然,她的大脑还是会冒出一些“超纲”的想法。
比如看到芸娘用石臼费力地舂米,她会想:要是有个水车或者碾米机就好了。
看到时大林用石刀处理猎物,她会想:铁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普及?
但当她提出“为什么不用木头做个转轮来舂米”时,芸娘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:“晚晚真会想。不过现在这样挺好的,娘习惯了。”
大人们不会真的把一个三岁孩子的话当回事。灶台比她人还高,菜刀比她手臂还长,所有“危险”和“重要”的事情,都不会让她碰。
于是大部分时间,时晚晚还是和孩子们玩泥巴。
她成了村里的“泥巴大师”。别的孩子只会捏些圆球、长条,她却能捏出像模像样的动物、房屋、器具。
她捏过拉车的老牛,牛车上还坐着个小人;捏过带院子的房屋,院子里有鸡有狗;还捏过一套迷你陶罐,排成一排,引得其他孩子羡慕不已。
“晚晚,教我捏兔子!”春花扯着她的袖子。
“先搓个圆球当身体,再搓两个长条当耳朵……”时晚晚耐心地教,小手沾满泥巴。
她享受着这种纯粹的、不用思考太多的快乐。
泥巴在指间变形,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,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。简单,踏实。
那天下午,孩子们陆续被叫回家吃饭。时晚晚捏完了最后一个作品,那是一座小小的塔,有七层,每层都有窗户。
她捏得很仔细,还在塔顶做了个小小的飞檐。
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光洒在泥塔上。时晚晚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,拍拍手站起来。手上沾的泥巴已经干了,结成硬块。
该回家了。
她转身往村里走,小跑着穿过空地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炊烟的味道。
在她身后,那座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泥塔,静静地沐在夕阳余晖中。
随后,极其缓慢地,塔身表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纹路。
那是一个极其古朴的符号,线条简洁而玄奥,像是某种文字的雏形,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。
它从泥巴深处透出来,泛着微弱的、灰蒙蒙的光。
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符文缓缓亮起,又缓缓黯淡,最后彻底消散在泥土中。泥塔还是那座泥塔,粗糙,朴实,毫无异样。
远处,时晚晚已经跑到了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午玩耍的地方。夕阳把空地染成金色,她捏的那些泥巴作品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小点。
她笑了笑,转身跑进村子。
村西头,穆婆婆的小屋里。老人正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块刻满符号的木片。忽然,她动作一顿,抬起头,望向村口空地的方向。
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刚刚那个方位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