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色石子手链
第一次成功从炕头挪到炕尾时,芸娘高兴得眼眶都红了:“晚晚会爬了!”
时晚晚累得气喘吁吁——就这么两三米的距离,感觉比跑八百米还累。婴儿的体力太差了,肌肉力量几乎为零。
但能移动,总归是好事。
她开始探索这个家。
爬过堂屋坑洼的泥地,爬过门槛——那门槛对她来说像座小山,得手脚并用才能翻过去。院子里有鸡,她爬过去时,鸡吓得扑棱翅膀飞开,扬起一阵尘土。
时晚晚坐在地上,看着鸡飞走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感受到“有趣”。
然后她就尿裤子了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时晚晚认命地瘫在原地,等芸娘发现。
---
一岁生日那天,时大林从山里带回了一只肥兔子。芸娘炖了汤,香味飘满整个院子。
穆婆婆也来了,送了她一个小木雕,是只憨态可掬的小兽。
“戴着,平安。”穆婆婆把穿了绳的木雕挂在她脖子上。
时晚晚低头看,木雕刻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是某种四足动物。她伸手去抓,手指还不灵活,抓了几次才握住。
“谢谢……婆。”她努力挤出两个音节。
芸娘和时大林都愣住了。
穆婆婆却笑了,这是时晚晚第一次看见她笑,皱纹堆叠起来,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。
“会叫人了。”穆婆婆说。
那天晚上,时晚晚被允许喝了小半碗兔肉汤,撇去了油的清汤。味道很淡,只有一点咸味和肉香,但对她喝了快一年奶的味蕾来说,已经是无上美味。
她咂巴着嘴,心想:要是有点胡椒粉就好了。
然后又是一阵心酸。
她再也吃不到麻辣烫、火锅、炸鸡、奶茶了。这个世界连糖都很稀缺,芸娘偶尔会从山里采回一种野蜂蜜,兑了水给她喝,那就是最奢侈的甜味。
---
一岁过后,时晚晚终于能站起来了。
扶着墙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但是很难保持平衡,但她咬牙坚持。站了不到十秒,扑通坐回地上,屁股摔得生疼。
芸娘要过来扶,她摆摆手——虽然这个动作做出来更像是胡乱挥舞。
“自……己……”她含糊地说。
她要自己来。
她受够了这种无力感。
每天练习。摔倒了再爬起来。膝盖和手掌很快就磕得青一块紫一块,芸娘看得心疼,用草药给她敷。时晚晚咬着牙,继续练。
终于,在某个黄昏,她松开了扶着墙的手,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第一步。
然后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
她走到了院子中央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芸娘站在屋门口,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。时大林刚好从山里回来,看见这一幕,肩上扛的柴火都忘了放下。
时晚晚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她想说“我做到了”,但开口只发出“啊……啊”的声音。
但她看见父母眼中的泪光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
至少,她还有家人。
虽然他们不知道她是谁,虽然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,但至少,有人真心为她迈出的第一步而流泪。
---
会走路之后,最大的灾难来了。
开裆裤。
芸娘亲手缝的,用柔软的旧麻布,屁股那里开了个大口子,方便她随时蹲下排泄。
时晚晚第一次穿上时,整个人都石化了。
“不……”她抓着裤腰,拼命摇头。
“晚晚乖,这样方便。”芸娘温柔但坚决地给她穿好,“娘每天给你洗,保证干干净净的。”
时晚晚想死。
她宁可继续用尿片,虽然那也是羞耻的,但至少是裹着的。
开裆裤是敞开的!风能从下面灌进来!而且她控制不住排泄,这意味着随时可能……
成年人的自尊心,在这一刻彻底宣告死亡。
她穿着开裆裤,在院子里像游魂一样晃荡。鸡从她身边走过,看了她屁股一眼,咯咯叫了两声。
时晚晚觉得鸡在嘲笑她。
但日子还得过。
她渐渐习惯了。习惯了穿着开裆裤蹲在菜园边排泄,习惯了芸娘随时拿来温水给她擦拭,习惯了其他穿着同样开裆裤的孩童在村里跑来跑去。
她甚至开始观察这些孩童。
村里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五六个。有的已经能跑能跳,说话也利索了。他们会聚在一起玩泥巴,追鸡撵狗,大声喊着大人教的话。
时晚晚很少加入。
一方面是她心理年龄太大,玩不到一起。另一方面是……她说话有问题。
她已经两岁了。
按照正常发展,两岁的孩子应该能说简单的句子,能表达基本需求。但她不行。
她能听懂所有人说的话——不只是字面意思,连话里的情绪、潜台词都能捕捉到。但当她试图开口时,舌头就像打了结。
她试过无数次。
夜深人静时,她躺在炕上,在心里默念:“我想喝水。”
然后张嘴:“水……要。”
声音含糊,音节破碎。而且说出来的时候,她感觉不到“语言”的逻辑,更像是在模仿某种声音符号。
芸娘教她:“晚晚,这是碗。”
她看着那只粗陶碗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“碗”的概念,甚至能联想到现代的精瓷碗、不锈钢碗、塑料碗。但她说出来的是:“啊……安……”
“是碗。”芸娘耐心地重复。
“安……”
“碗。”
“安……”
芸娘叹了口气,摸摸她的头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但村里开始有闲话了。
时晚晚听见过。
“时大林家的闺女,两岁了吧?还说不利索话。”
“可不是,我家铁蛋一岁半就能叫全家人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这里有问题?”压低的声音,手指了指脑袋。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那娃确实怪,太安静了,也不爱跟别的娃玩。”
“可惜了,长得挺俊的……”
时晚晚低着头,继续捏手里的泥团。
她捏的不是小孩子胡乱拍打的泥饼,而是一个粗略的房屋模型,有墙,有屋顶,有窗户。她捏得很专注,用细树枝在墙上划出道道纹路,假装那是砖缝。
成年人的灵魂,困在孩童的身体里,还要承受“发育迟缓”的标签。
有时候,她会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山发呆。
想念现代的一切。想念冲水马桶,想念内裤,想念清晰流畅的语言,想念那个虽然忙碌但至少自主的人生。
也想念父母——真正的父母。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。是以为女儿失踪了,还是……她不敢想。
---
“晚晚。”
穆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时晚晚回过头。穆婆婆站在西厢房门口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穆婆婆蹲下身,和她平视。老人的眼睛依然清明,此刻看着她,像是洞悉了她所有的迷茫和挣扎。
“伸手。”穆婆婆说。
时晚晚伸出脏兮兮的小手。
穆婆婆把一串东西戴在她手腕上。
是一串手链。用某种韧性很好的草茎编织而成,上面串着五颗小石子,每颗都有指甲盖大小,颜色各异:乳白、浅灰、暗红、深褐、墨绿。
石子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,能看出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但最特别的是,每颗石子上都刻着奇怪的符号。
不是文字,至少不是时晚晚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文字。
那些符号线条简洁,有的像扭曲的闪电,有的像闭合的圆环,有的像交错的枝杈。刻痕很浅,像是用尖锐的东西轻轻划上去的。
“戴着,别摘。”穆婆婆说,语气很郑重。
时晚晚点点头。她抬起手腕,对着光看那些石子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石子的半透明质地,在里面晕开温暖的光。
挺好看的。
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这是穆婆婆第一次送她礼物。她晃了晃手腕,石子互相碰撞,发出清脆的细响。
“谢谢……婆婆。”她努力说清楚。
穆婆婆笑了笑,起身回屋了。
时晚晚继续研究手链。她用手指摩挲那些符号,触感光滑。刻痕太浅了,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没有注意到,当她手指抚过那颗墨绿色的石子时,石面上那个像交叠枝杈的符号,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微光。
比萤火更黯淡,比呼吸更短暂。
一闪即逝。
就像从未发生过。
时晚晚玩了一会儿,觉得饿了,转身往屋里走,想去找芸娘。手腕上的石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屋檐下,穆婆婆站在窗后,静静看着小女孩蹦跳的背影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串手链上,眼神深邃如古